解剖刀的刀尖在泥丸宫的骨缝处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响。

物理切割完成的那一瞬,死牢里原本弥漫的甜腻淡红色麻醉血雾,被一股从伤口处倒灌出来的阴冷气流硬生生吹散。墙壁上原本黯淡的微观阵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接连闪亮。

“滴——痛觉监控网络已重连。”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控制台上方回荡。

楚天枢没有停手,他眼底的贪婪越来越浓,随口对玻璃墙外的副官吩咐:“推开最后一道阀门,把活体参数记录下来。这东西的经脉结构,够玄枢院写十年报告。”

话音未落,悬吊在半空的陆惊寒猛地绷紧了脊背。

失去麻醉压制的瞬间,绝灵石镣铐抽取经脉的幻痛以十倍的强度砸进他的脑海。他闷哼了一声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因为剧烈的肌肉痉挛,他左侧侧腹和肩胛骨处的皮肤表面,细密的毛细血管接连崩开,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。

“他有反应了。”副官看着屏幕上飙升的红色曲线,声音发干,“这痛觉指数……正常人早该脑死了。”

楚天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我要的就是他死前的挣扎。他不挣扎,里头藏着的东西怎么剥得出来?”

他正准备将灵力灌注进解剖刀,进行下一步挑离,可陆惊寒体内的状况却彻底脱离了常理的预测。

物理切割触碰到灵魂池的刹那,一直潜伏在陆惊寒血肉深处的某种东西,感受到了深渊气息的倒灌。那原本是苏清鸢每次为他梳理灵脉时留下的治愈青光,此刻却像跗骨之毒一般骤然变色,化作死灰与暗青交织的光晕,从他的心脉处强行爆发。

狂暴的生命本源没有去修复伤口,而是变成了一股极度霸道的吞噬之力,赶在深渊渊气彻底占领泥丸宫之前,试图强行夺取这具肉身的控制权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楚天枢握着刀的手被那股突然反涌的死灰灵压震得微微一麻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“生息堂的治愈阵法?怎么会变成这种毒性?”

死牢外围的阴暗角落里,借着医疗监控特权潜伏的苏清鸢脸色苍白。她死死盯着阵眼中那股失控的死灰光晕,指甲抠着粗糙的石墙。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苏清鸢的声音颤抖着,“治愈气息反噬了。他在被两股力量撕碎。”

她咬紧下唇,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。没有任何犹豫,她双手快速交叠,结出一个完全违背苏氏医理的印契。指尖溢出鲜血,她准备启动之前预设好的代偿血契,将那种毁灭性的撕裂感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。

“我要替他……”

她刚念出半句口诀,后颈突然贴上了一只冰冷的手。

一只手掌干脆利落地劈在她后心的经脉节点上,强行打断了她的施法。苏清鸢浑身一软,瘫倒在地。

苏挽风从黑暗中缓步走出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,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耳边的鬓角,目光越过铁栅,落在阵眼中央。

“姑姑……”苏清鸢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住石板的接缝,指甲翻卷出血,“你放开我,他会死的。”

“省点力气吧,丫头。”苏挽风低头瞥了她一眼,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,“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治愈术,能保住他这条命?还是你真当楚天枢那个老蠢货是做慈善的?”

“可是那气息在反噬他!”

苏挽风冷笑了一声,目光转向阵内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楚天枢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
“楚天枢自作聪明,以为防住了所有的变数。但他根本不懂,那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夺权下的毒,而是老娘用枯荣双生莲的本源,熬了半个月才炼出来的‘魔神抗体’。”

苏挽风的指尖在墙壁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打着拍子,“想要抗衡深渊那股吞噬一切的渊气,靠防是防不住的。只能以毒攻毒。他楚天枢那一刀,正好替我把药引子给戳破了。这盘豪赌,老娘押注了。”

阵眼中央,拉锯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
治愈锚点激发的狂暴灵压,与大阵底座贪婪的绝灵抽取之力,把陆惊寒的奇经八脉当成了跑马场。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在他体内互相碾压、碰撞。

每一次碰撞,都在撕裂他的血肉,但也奇迹般地、一点点撑开了那些原本死死咬在经脉上的绝灵管线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细微的金属断裂声在血红色的光芒中响起。

楚天枢猛地低下头。他看到陆惊寒右侧锁骨上那根最粗的绝灵石粗钉,竟然被他体内那股恐怖的排斥力硬生生顶出了半寸。

“这不可能!”楚天枢脸色大变,彻底抛弃了刚才的仙风道骨,朝着阵枢方向怒吼,“加压!把底座所有的备用能源全压上去!给我镇死他!”

副官在玻璃墙后手忙脚乱地推着拉杆,“大人,推不动了!阵眼底部的晶体在过载!”

悬挂在半空的陆惊寒,在这一刻,缓缓抬起了头。

他眼角的黑色魂血已经凝固成骇人的痂,但那双眼眸深处,幽蓝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大盛。那不是被深渊同化的混沌,而是在极致痛苦中淬炼出的纯粹杀意。

暗金色的星轨光晕从他破损的战服底下爆裂开来。这股光芒混杂着死灰色的毒莲灵压,在周身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力场。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楚天枢看着那双眼睛,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,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陆惊寒没有回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发出一阵类似风箱漏风的破音。接着,他双臂的肌肉夸张地隆起,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与巨响。

“轰!”

他硬生生从石壁上扯落了贯穿琵琶骨的重镣。大块的碎肉连同黑色的石钉一起掉落。

沉重的躯体失去悬吊,重重地砸落在大阵底部的血水洼中,溅起半米高的腥臭水花。

“开防御屏障!立刻开!”楚天枢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,左手飞快地在自己的玉骨罗盘上拨弄。

几道极其厚重的淡金色阵法光幕,瞬间在楚天枢面前升起,将他与陆惊寒死死隔开。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活体防御阵。

陆惊寒慢慢从血水中站直了身体。他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,右臂无力地垂着。但他满是鲜血的右手,却在微观的维度里,反手拔出了一把没有任何声光电效的无形之刃。

那是彻底卸下伪装的碎空寂。

“你想要的权柄,就在这里。”陆惊寒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语气却平静得如同死水。

他抬起眼皮,看着躲在屏障后的楚天枢。

“接得住吗?”

楚天枢张了张嘴,正想说些诸如“你这强弩之末”的场面话。

但陆惊寒没有给他机会。右手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。

碎空寂的刀锋无声无息地掠过。没有任何爆炸,没有气浪翻滚。空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为平滑的错位。

楚天枢面前那几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光幕,就像是脆弱的纸片,连同他手里死死捏着的玉骨罗盘,一起被整齐地切成了两截。

楚天枢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前方,嘴巴保持着半张的姿势。

两秒钟后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股压抑不住的颈动脉高压喷血声,打破了死寂。楚天枢的头骨连同半截脖颈,顺着一个平滑的斜面,慢慢地滑落,重重地砸在绝灵石地板上,咕噜噜地滚了两圈。

那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,颓然倒塌在血泊中。虚假的伪神梦,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死牢里,碎得一干二净。

陆惊寒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。他反手散去空间刃,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。外围的锁链断了,但他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
通道外,还有一堆麻烦在等着他。